ロボジー《G系機械人》

談起小丑，不禁想起《黑夜之神》由戲棚裡到片場外那既毛骨悚然，但又滿是惋惜的悲劇色彩的演繹。精湛的演技與現實生活，關係好像有合情合理的解釋。觀眾總免不了將戲劇對精神的衝擊連結上表演者的真實體驗上，輕易得出一個結論，凡事有跡可尋似的。實則只像走進五霧里中，頭上縷著一絲輕煙。簡單地將他的演技與現實行為扯上關係，只會走進物化一途。

塑造角色的複雜性，甚至兩極分化異常矛盾的形象，並不單純為了戲劇的張力，甚至要故事更引人入性，而是讓角色更真實，縮短攝影機拉開了那相隔於演員與觀眾的距離。

角色的複雜性反成理解的阻礙

與其相信，人更傾向於懷疑，懷疑眼前確實存在的事，繞著圈子走。縱然我們千方百計嘗試去理解一個人率性自然的一面，但同時又認同任誰都不會輕易而舉地擱下蓋在臉上的輕紗。走出一個感受著溫和暖溢的空間是多麼的困難。英雄片始終如一不變的是「超人」總要放棄原來的身分，以面具、制服阻隔內心軟弱與現實殘酷的接觸，才能發揮其最大的力量。箇中的原因不是因為有了掩飾，他們便敢於顯露自我於一個角色之上，釋放出一直潛藏的神秘力量，借助身分的轉移，相信自己。而是由於我們對英雄，甚至對一切角色有一些先驗的假設，當他以某個形式出現時，就要有相應的行為模式，才會引發出相應的化學作用。到底這是懷疑的結果。

《爆粗Ｂａｎｄ友》中新宿系與金屬系的差別，固然代表兩種截然不同的生活態度，但相對於電影追逐夢想的主題，卻同樣是向前進的一條路，沒有差別。主角決定以哪個身分去追逐夢想，關鍵在於受眾對該兩個角色的一些假設。支持與否定，慢慢引導主角走向一個相反的方向，以一個截然不同的角色做一些相同的事，換來差別極大的回響。當主角以魔王的形象展現自我之時，受眾就會陷入懷疑之中，到底一直以來追隨的甚麼，而其實幻想與現實又是否相左，還是一直以來被某些形式局限限制了。這些問題的給觀眾的反思是，到底「功用」是建築於一些固有的印象之上，還是他的「本質」之上呢？分別，或許在於，選擇去相信力量的，不是發揮力量的人，更應該是接受力量幫助的人。

撥開迷霧，看清本質。

邊緣化的地方意識

導演於《Ｇ系機械人》放影後的問答環節中如是說，過去《水男孩》與《搖擺少女》也刻意要一些與角色形象相距甚遠的人去演，男孩全身投入於韻律泳之間，女孩組成一隊樂團，都是以一些對角色的假設與演繹的落差去說故事。《Ｇ系機械人》也一樣，讓老人去扮演一部機械人，自然會令角色更立體，也更有戲劇效果，但相信導演的意圖不止於此；透過機械人一角，我們許會看清本質，許又會因此而陷入更迷糊的路途裡。

固然熱血勵志與探討老人化趨勢應該是此作的主調，但依照一些慣常觀影的習慣，這回又不自覺聚焦在一些其他看似是了無關係的支節上。若定位此作於探討老人問題上，其實恰如其分，便於喚起要多關注老人的警世作用，甚引申至一連串其實長者還有他的功用、存在意義的普世價值、退休的生活保障、各地銀髮族的工作機會、高齡化的經濟機會等等議題。理所當然，導演談到人口老化是一個世界共通的趨勢，雖然日本與西歐等國相對較快，也不代表這是一個獨立現象，但相信各地的處理方法與態度卻是截然不同，而導演談到的其實還是有關他的國家：日本。

過去曾觸碰到一個問題：何以日本各地定有能象徵其地方色彩的物產，而於保護文物工作上，如維修與重建城堡，又何以這樣的熱衷。思考問題之時，追溯到「町」的發展。大致上町有兩種。城下町與門前町皆為町，簡言之是聚集了商人、手工業者的都市型集落。城下町是圍繞著城堡（探討城堡的範圍則比較複雜）而建，後期更大多數包含於城堡範圍之內，與中世城堡建多於山上，與民房近乎斷絕連結不同，其經濟作用大很多。門前町亦可稱為寺町，是建於寺社前的市集。商人因為經濟利益聚集，而手工業者則傳統上為貴族與武士服務的，形式相近於「部民」多於獨立的經濟個體，固然與上古時代相比，中古之世，他們有更強的獨立性，與商人的關係也更密切。於應仁之亂後，莊園結構的崩潰，社會流動模式變化，造就了累積財富的機會，物產也因此出現，成為了經濟產物，需透過大都市向各地販售，地方意識因此而起，形成了既傾向中央又有地方競爭的雙重結構，各地差異變大，卻又同時視中央為各種事物的啟蒙與權威。迎合中央需要，加強競爭力的同時，地方亦有其獨一性與凝聚力，既不像莊園封閉，亦無明治流動。固然之後江戶時代緊密的幕藩體制，也進一步深化了這種結構。

這雖然是今天中小企業的基礎，但要留意的是由此形成了今天中央與地方的差異。由於下町的傳統、地理位置、交通網絡與當權者的政策，日本的貿易活動向來主要都集中於數個大都市，是存在已久的慣性。情況如大阪這個特許城市集中接收了全國經陸道海路而來的物產，再分發到其他地方，顯然是甚為繞道且麻煩的方法，然只有於大都市才能夠令物產有傾銷全國機會，亦可反過來說要乘著一股由中央吹來的風潮，才能帶動地方甚至全國的經濟活動。一個收發點，掌握了全國的風向。像江戶時代以前，上方文化是潮流的領頭、文化的正統。國民的「上洛」意識極重，時至今天，大都市依然是領頭者，地方的年青人都希望外出尋找發展機會，甚至只簡單沾染一下所謂流行與先進的氣息，地方亦因此成了鄉下，當日以此為據作為對抗作為掌握中央資資訊的出發點，卻倒下了。地方城市只擔當著一個提供物產、生產者、支援者的角色，這個角色於去年震災後，於能源問題上更是教人看得一清二楚。中央與地方間的權力傾倒，此極不平衝的關係，其實是很多社會現象的緣由。

基於地方邊緣化與其物產的傳統，此作取景於福岡縣北九州市，可謂恰到好處。於配合其故事發展與試圖探討的議題上，取景作為了一種隱色的存在。於電影進行間，當談到木村電器這家沒能大費金錢賣廣告宣傳，主力於販賣家用電器的中小型生產商後，我便不斷於畫面上尋找這作究竟取景何處。當然於機械人展覽會後，自然有了一點「啊，原來是福岡」的眉目，那麼機械人與當地的關係也就此連上。他們渴望以一台機器人吸引全國目光，甚至振興企業（地方、弱勢甚至老人的反撲）的野心，其實是對世情無力的掙扎。

地方是當代的莊園

福岡縣北九州市作為北九州工業地帶的中心，其主要產業為汽車與半導體，其汽車產業是繼自古便受益於濃尾平原與熱田港的愛知縣名古屋之後的汽車王國。於二十一世紀初，乘著與釜山合辦機器人世界杯的機會，開始發展機械人產業，主張機械人與人的關係之上，希望研發出有助於家事甚至護理的機械人，配合少子高齡化的社會形態轉變。還記得電影中有一段是這樣的：老人扮演的機械人於醫院抱起病人，自己卻因扭傷腰背而變成病人之因，就是因為妒嫉一部護理型機械人給患者帶來的喜悅，自己又何不可。相信所謂機械人與人的關係的理想形態，順利成章，連結於該護理型機械人產業發展的核心上；以科技、集約性的投資替代人倫關係。多麼美好前景，就像宣傳核能是潔淨的能源、城市的未來希望一般。

這似是一個可喜的表象，但看及電影帶出一所中小型生產商的煩惱，卻又不禁思考現實上卻不如計劃般理想。地方的產業發展由六十年代起已是日本擴散工業帶計劃「太平洋工業帶」的一部分，配合交通網絡的連結，希望藉此振興地方經濟之餘，亦減低中央都市不論於過密化與污染上的壓力。奈何地方作為輔助者角色與「上洛」意識之重，中央與地方的差異於鮮有流動的封建制度煙消雲散後，是一個更難以根治的問題（當然這許亦是產業革命成功的原因）。

由中央與地方差異引致一個最嚴重的問題是中學的地理課程也有提到的人口分布趨勢。人口老化的地域性分布往往不反映於經濟生產力之上，縱然受益於北九州市的產業生產力，但其核心卻由中小型企業因地方勢力沒落轉向由一些傳統的大財閥領頭，其目標不過是將一些高技術的生產線移往地方，除上提到紓緩中央都市的壓力，更重要的是給地方地區帶來經濟生產，表面上為了帶動地區經濟發展，藉此形成挽留年輕人口的拉力，進一步轉化為政治上的操控力量。然而事實是五十至六十五歲以上的高齡人口仍然中國地方與九州地區，人口老化領先於國家整體趨勢的發展沒有隨著工業帶的建成而逆向。新一代還是一個勁兒湧往大都市，朝著彷彿嗅到浪漫氣味的夢想而去，留下未必能夠照顧自己老人，獨居於地方。地方不是愈見荒廢，就是被政經團體進佔為私用，如新世代的莊園一般。

如《星級大改造》或是劇集《結婚萬歲》中都提到一些老舊地區，隨著時光流逝，人口遷移，命運如同不少過往風光一時的宿場町一般，不組不覺，失卻朝氣，只剩下人煙樓空的商店街。慣常，戲軌會有兩個發覺，其一是當地的人很重視地區的人情關係，縱無經濟利益，卻依舊寫意地逗留於此。其二是縣所市廳的人，為了從中獲利，不論是政治權御力還是金錢上的關係，與地區的新一代合作改造該個社區，但往往計劃卻是把當地的特色與傳統徹底消滅，建立一個與原地區截然不同的新一社區，而老一輩人往往亦不在計劃的考慮之內，彷彿變成了阻礙。當然重建過後，齊重的社區設施，更整潔安全的生活環保，其實似是對老人的體貼與恩賜，但其從天而降的態度，經濟為上的方式，卻把一些理應存在的人情隨塵土化成灰色的雨。

尖端科技取代人情

電影的故事就是發生於一個這樣的地區與一家這樣的家電商之上，一個主要生產機器的高齡化地區與一家無力與大財閥對抗的小公司。如導演所說，一位老人去演一部機器人是一個反差，電影中不斷以身為老人時被忽視與穿上機器人戲服備受注目的差異，去表現了獨居老人如何受忽視、於退休生活上面對怎樣的困景，而實際上他們又如何以他們的「知惠」去繼續努力生活於這個社會之內，去說明他們有「功用」的反差，看來其實一般關注高齡化文本無異。而此作最教人回味的就是老人扮成機器人這個設定了。

將尖端科技機械人產業空降於一個人口老化的地區，是多大的諷刺。一所家電商勉強去追逐城市邁向尖端科技發展的大勢，訂立了一些假大空的目標，要三位原來只懂得家電技術的青年去達成，戲軌雖如一般勵志電影，目標於追隨中轉化為夢想，轉化為享受於過程，轉化為結果是人的成長，仍然會教人看得熱血。然而此作的巧妙之處，不落俗套之處，卻在於到結局，這一班年青人縱然已喚起了研發機械人的熱情，但遇到挫折之後，連最死忠於技術的機械人狂熱者，都傾向於請求老人的幫助。這裡，卻帶出了另一個擔憂，同時可說是願景；擔憂是，新一代不願意踏實地去帶領國家成長，願景是，其實我們還可以依仗老一輩「知惠」。

一個明白到經濟發展，除了依靠科技一門，別無他法的國家，隨歷史發展而來，一直都在追逐著尖端科技。他們對機械人的熱情與追求，於文本上不難看到一筆一劃的痕跡。而當問題引申到全球當代的社會形態，新一代於後現代的生活模式上，一點不健康的習慣，不事生產、取巧求進的一些批評，啃老族與飛特族的一些現實，說是偏見，甚至世代間的矛盾也好，於思考問題不連結於歷史進程上便是荒謬的假設下，擔憂並非單純隨著情緒而來。老人於此作的重要性，像是日本人常提到老一輩於一個團體中的「知惠」如何舉足輕重、彌足珍貴的同時，卻又不難看成是對未來產業發展甚至國民性的憂慮。於尖端科技發展的同時，到底這個國家又是否遺忘了一些傳統精神呢？像人情，像刻苦。過去始於大化革新，一次又一次的改革與變化中捨棄更多更多的人文價值，又是否未來會重蹈覆轍的劇軌？

一些過於理想化、假大空的目標背後，犧牲了的實在太多。

角色背後的本質

其實這的而且確是世界共通的問題。於面對高齡化現象之時，我們看到尖端科技發展，我們看到產業帶動地區經濟活動發展，我們滿目也是老人化帶來的機會。我不反對以上一切便於老人生活，但當看到電影中老人如何透過扮演機械人而變成英雄之後，不禁想問到一個問題：老人的功用是一些政策上的考量，如銀髮族行業、宣揚關顧、退休保障，還是基於他們的本質？我們應該給他們止於制度、合法性上還是一個人，還是認清他們本來就是人的本質跳呢？

高齡化不應被描述為一個問題，它只是一個事實，要我們去適應。我們不應該以處理問題的思維去思考這個事實，從而產生了一些發展護理型機械人式的結果，大花金錢實行一些假大空的計劃。電影中的老人於穿上戲服之後，不就正正是一個護理型機械人了麼？那倒不如讓他脫下戲服去當這個角色，給他們投入原來理應擁有的家庭關係，才是他們渴望的。然而，很可能當他沒有演這個角色之時，我們就會莫視了他的「功用」。中央與地方的差異，所淡化了的人情，疏離的人倫關係，被破壞的中小企業結構，所吞噬了的生命力才是因果之源。凡事取以經濟角度，莫視了社區的情感連結，莫視人的基本需要，才產生了「問題」。

於我們這個邁向老化的城市，人們又是否慣投入一個又一個角色的觀事，且看我們簡化現象，經濟為上的作用，再扮作不知也好，答案其實顯然而見。

如上文提到「選擇去相信力量的，不是發揮力量的人，更應該是接受力量幫助的人」。老人，不會是一個負擔，當我們不刻板地這樣去想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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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接上文，若從結文成書的結構看來，彷彿就已相隔了十數空白頁，文字與文字的羈絆且遙遠卻繫著柔絲，欲斷難斷，要說之間沒有關係，倒可能是記憶上的錯亂，但要說之間關係，卻又很脆弱。

想起一段文字：「夏天的日子一連串燒下去，雪亮，絕細的一根線，燒得要斷了，又給細細的蟬聲連了起來……」看她的書不多，但就這一句，怎也忘不了。這架馴文字的功力，非也，這意念與文字間的魚水之歡，是兩者和諧的結合，半點都不矯揉造作。退回現實，欲達此境界，路還很長。

表達能力，這，是不少現代人不曾希望過要掌握於手中的能力。無怪乎日常言談，詞不達意、遺詞用語乏味難懂，貧乏，重複籠統，總不能揪著語意的重心、夾雜些「科學性」句構、帶極重資本意識的措辭、文句前後矛盾，邏輯散亂，難以理解，這統統教人當場哭笑不得之境都不罕見。而改不掉這些陋習之過，十有八九係源於未透徹思考過表達意見的方法，或是思路混亂，迷路了。從文章角度看來，就是沒有於成文之前慎密地思考過其主旨與結構間的關係（關於文章結構於我的理想狀態，望另文再述），故擱筆後細嚼全文，不難發現其中不少內容，合不上一紙風格。全文似是主題統一，卻同時把各種描寫性、技術性與議論性的寫作方向混合其中，後則以分段、分章或小標題作分隔，如裝潢化妝，目下雖似是結構清晰且內容貫穿同一主題，然其不妥之處在於綜觀全文，倒是圍繞著一個主題，但各部分之連貫不足，或連貫技巧不穎，又不難有感文章支離破碎，碎片灑滿地，不知如何組織。至終，雖然還在談同一個主題的事，卻似是把相性不俗的食材，勉強地擠於一個鍋子裡，烹調出來，味道豐富，卻分不清菜餚的主次，甚至在吃甚麼都不知道了。

這難題於撰寫一些對文本的感想時尤甚縈迴於腦袋中，處理未竟。從前寫關係電影的文章，時而也不自覺將對於故事的感言、對劇情無論之於邏輯上或現實意識上的考據及解釋，甚或一些技巧性的描述上也混合於一文之中，雖如司馬遼太郎明言他寫小說或遊記也是想到甚麼就刻下甚麼，才能表現他的思路，滿有私小說之感。然時而文筆過頁，離主題也愈走愈遠，閱讀時也不時要心裡提醒自己或實際要翻頁回顧，弄清楚到底在讀關係甚麼主題的一回事。而這種語感、這種架馴文字的功力，若沒有歷時的磨練，所成之文，文句落得身首異處之果。

躊躇之間，思考方法漸變得僵化，看電影也看不出趣味來。生出了理性與感性之間的衝突，煩惱不日。想著，總不能把感性跟現實的評價與理解混合起來，像觀影過後，雖然被電影感動了，卻又刻下說服自己那是連自己也羞愧不如的軟弱，不斷打擊自己的感情，說服自己，她感動之處又正正是她不足之處，如此思考，尤顯得方才的感動純粹是一些廉價的消費。思考間，漸漸弄不清電影之於自己的意義。

頓足回首，感到不可不迎來一些改變：到底是自己是一個消費者，還是一個生產者，還望往後不就此打住擱下來的筆桿可以劃出一條清晰的路徑。

至此的文字，許旨於承上啟下，而她的使命於此刻也應該發揮作用，主題亦迎著接來。去年觀影次數比再往年少，學業是原因之一，更甚是工作過後總感到身心疲憊，而選擇了暫且休息，而不再於螢幕前，頭顱佇立不穩，搖搖欲墜，浪費時間了。是故年終回望，也錯過了不少作品，但，這也是緣吧，總不能強求太多。

電影節以外，以下是去年觀看過的作品中，盡量於理性與感性之間取得平衡後所選之作，當中一些文本意義上相似的作品，則只會從中選其一，不至於僵化重複。又，與往年不同的是，這回依喜好而非觀影日期排列，如前文所說，沒有準則：

01 - The Tree of Life《生命樹》 07/28 　－（後感）

執著於故事的理解、一些符號的解構，甚麼甚麼的，於此作的宏大理念面前，也盡顯得毫無意義。（節錄）

02 - Black Swan《黑天鵝》 02/24　－（後感）

由始至終的壓抑，於觀眾追隨主角背影踏上最後舞站的一刻，得到釋放，繼而走向崩潰。血灑於舞台上的美態，許就是所謂完美，無數藝術家為此至死不渝，而她作為舞者，也藉此映照了自己的價值。 （節錄）

 03 - Midnight in Paris《情迷午夜巴黎》 09/09　－（後感）

因為知道那是夢，才會有夢，而他，才會選擇捨棄對過去與幻想的希冀，於現實尋找下去。尋找，這，名為希望的東西。（節錄）

04 - La piel que habito《我的華麗皮囊》 12/30

大概不少人皆有感艾慕杜華前作《情婦的情夫》沒有驚喜，失準了。兩年別過，相信本作《我的華麗皮囊》教不少追隨者也看得過癮，心滿意足離場。

雖然此作談到表面形象相對於自我認識的功能上都有不落俗套的深刻討論，尤於虎男的形象與作為性格、行為至自我提醒上，甚感玩味有趣。而主角接受了變性手術後由難以接受、從新學習，到再一次因看到從前的容貌，而激起了要立即復仇的衝動，都一再說明了外貌之不完全性，卻又與自我認知有千絲萬縷關係的事實。但相對導演於說故事上所花的心機，大概觀眾的焦點都落於劇情編排與其彷彿教人喘不過氣來的張力上。各個角色建立於私慾上的行為，一方面出人意表，一方面導演接著卻又能完滿地解釋清楚其脈絡。他曾於訪問提到，二人同床一幕，是特意分別以二人之夢境回憶過去貫連劇情。此作法其實冒了個險，若劇情處理不夠緊湊，大概回到現實線點時，如《簡愛》回憶片段冗長欠主題一般，觀眾也被牽著繞圈子走，恉理解不了故事的發展。

是故，此作就算純粹欣賞其劇情巧妙的演進與布局，也足矣。

05 - Sucker Punch《天姬戰》 04/03

談到次文化的東西，好像都難以不與日本文化扯上關係，經驗之談，尤法國電影為甚，總覺得兩者的氣質異常接近。此作與年末看到的《睡美人》（巧合是都是同一人演），其中使用到的符號，與美術效果也很難不教人聯想到日本文化的痕跡，如《睡美人》片中用到的牆紙、茶道與盆景藝術般無處不在。

此作的吸引之處，固然對不少人而言，為其創新的說故事方式，二元並置，卻又依著同一條主線前進，疑幻似真。但相信對更多人而言，是其動作遊戲或漫畫般的設定：少女、制服、性感、無垢、男權、兩極化之於脆弱與武力及被害與施虐集合其中，皆也是能自然地勾起人的本能慾望的「刺激」，相對於我當時留下的評語：「此作滿足了我所有的慾望」，要說喜好此片的原因，很大程度基於其文化符號的運用與下流傾向。

此作與《殺神少女》的相似之處，除了少女與暴力外（要說若由Ｓａｏｉｒｓｅ演此作則是最理想的形態了，當然她的氣質不合於此角色），更甚是男權對先驗無力者的剝削。漢娜被整個國家機關壓迫，被迫要接受殺手訓練，失卻了其他人皆能輕易得到的童年，從她「再成長」的片段中可看到她如一般孩子般的好奇心何其旺盛，然同時於不少打鬥、與政府關機對峙的場面上又能看到她的冷酷無情。此等差異所表現的就是男權對漢娜的各種壓迫，至終當她發現自己的身分時就徹底崩潰了。原來一切也是建構，她所認識的一切。

回頭看《天姬戰》的故事又何嘗不是男權的壓迫，不過權力來源是資本與安全機制而已，不論於精神病院還是舞廳，她們唯一要做的事也是出賣自己，試圖逃離壓迫，縱然偶有逃脫者，但當整個體制不崩潰之時，卻始終有受害者，且往往是不被顯露於世，只活於黑暗的房間之中。

這不就是現實社會的寫照嗎？我們又何不是活於同一處境之上呢？此作於其極娛樂化的包裝之上，正正在聲討著要蓋上這些包裝的原因。追本朔源，看著她們肢體擺動的同時，卻又感到自己何等的下流，但人之卑劣，無非是享受於下流之間：壓迫間竟不能自已。

06 - ブッダ -赤い砂漠よ!美しく-《佛陀》 09/18

早於去年旅日時有幸於太秦映畫村看到《佛陀》的特設時，而在想能夠於電影院看到此作的機會，意想不到的是該所除了經常代理日本電影外並沒有任何優點的電影院安排了數場，當然一如某些日本電影節的經驗，觀影過程說不上是享受，但無損源於手塚的幻彩。

漫畫《戰國鬼才傳》（へうげもの）中秀吉有一名言，大意如此：「光秀的理想太虛無，不會有人明白」。相似的劇情出現於井上靖的《風林火山》，上杉家之所以為世傳頌之仁義之師，很大程度上基於謙信的個人魅力之於後世小說的描繪，但相信當時若說到可信賴之軍團，而又不會因一己私慾而侵占他國的大概也只有上杉家。與之相對，武田家於信玄的領導下常被描繪為慾望的化身，於《風林火山》就是山本堪助推波助瀾的結果，加上武田家引以自豪的騎馬軍團，教甲斐周邊各國終日也活於危機之間，信濃之地一陷十年戰亂之間，領地易主不斷。《風林火山》描繪到這正與邪，或說理性與現實的對照，至《戰國鬼才傳》以秀吉的一席話說明何以他能得天下而光秀不能之間，可以看到的是人性千古不變的定律：軟弱。《佛陀》這故事就是基於亂世中人面對軟弱的各種回應，說來《金陵十三釵》又何不如此，於其中看到人生光明的一面，又有何出奇？

《佛陀》以近乎兩極化又平行演進的方式去訴說兩個男孩的故事，一個出身王族，一個出身賤民。當然戲軌可想而見，而發展到後來，因貧窮而發奮向上者，可謂不擇手段得到他渴望的權位、力量與尊重，就此他害怕失去，活於塵世之間。而王族者卻終日在思考一些人性問題，總希望出世。固然回到現實可沒有如此理想，在上者倒不如理念上的預期，負上學術甚至為民著想的責任，而此作就是基於理性與現實的對照而來，也很合理。因為頻繁的戰亂，出身低下者當然望藉此不斷擴展自己的權力，而上為者卻以困惑度日，為人互相殘殺之事，心痛過死去回來。至終故事的走向，世人不耳熟能詳，也略知一二。但電影甫一開始從兔子捨身於火堆以解憎人飢餓一幕起，觀者大概都會估計到故事後續，如何以萬物皆平等，緣起性空等理念發展下去，而其中巧妙之處，亦見於講述故事的方法由主角的獨白至末段轉為來自天籟的旁白，而這個轉變則出現於上位者決心走向佛陀之路一瞬，其用意可謂非常明顯。

奪天下者，相信仍然會是受權力支配的人，續於爭名逐利。然歷史的奧妙，為我們皆不能無視它曾經出現過的變化，如佛學思想存在的同時，戰爭也依然出現於每一個時代。就算理想太虛無，不會有人明白，到底我們還不可以放棄。

07 - Drive《極速罪駕》 11/16

此作由始至終不安定感、劇情推進的張力至凌厲的配樂，合上他這個流浪者的命運，以緊張的氣氛貫穿了整部電影。

這是一個流浪者的故事，雖然他是被迫的，而非偏激要脫離社會者。看著他總是怨憤的面容，看著他總是孤獨且重甸的身影，直至遇上一對給命運作弄的母子，他的臉龐才泛起半點象徵著希望的笑容，給枯竭的內心帶來一點人間有情的潤澤。劇情的演進宛如一般江湖電影。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不是天生的流浪者，遇上從良千載難逢的機會，他還希望抓緊，望生活可以返回正軌，而電影後半段轉向了的暴力描述，正訴說了之中的不可能，自由並不存在，就算要勉強去追求，也只有以鮮血去交換。對照於現實，彷彿設想到其實只望單純的活著，享有自由，於當下的社會狀況，也非易事。

08 - Somewhere《迷失某地》 01/27 

這電影的好，正是很多人描述她的壞。

此作最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無非是她的平淡與緩慢的節奏，簡言之，是電影幾次長鏡頭的運用，所留下漸成為代表了全片的印象。然於我，除了演女兒（或說演導演自己）的芬寧的矚目，與對她的憐愛（她於《翻身動物園》一片的成長，更是教人著迷），更有甚者就是這幾次長鏡頭的運用，為這電影留下了清新之感，不落俗套。

基於電影想捕捉男主角那種毫無生活感、靡爛的日常，而又不想以對話談描繪。最直接能讓觀眾有相似的真實體驗，無非是將電影縮短了的時間體驗，拉長跟日常生活一般，那幾場長鏡頭，相信亦由此而生。要感受何謂沉悶，無非只能讓觀眾親身投入其中，作用猶如空白頁的書本結構的跳躍與滯後作用，為追看之後的事，始終要翻過書頁。而至尾段，男主角架車至沿公路而出，漸漸走遠，相信也是對首場他架車不斷繞圈轉的呼應，困惑苦悶與紓解出走之對比亦見於此。此等呈現導演於電影結構上執著的表現，其用心實在很教人喜愛。

09 - Pina《翩娜》 09/17

何謂舞蹈？於觀影之前，思考過這個問題。當時想到任何一組動作、一個姿態，甚只是靜溢的坐著或安祥的躺著，若以此表現了某種情緒，甚至象徵了某些更深層次的意識形態，從現代舞的角度看來，那就已經是舞蹈。雖對舞蹈研究不深，但那大概是對自然景物變化、動物的習性，甚至日常生活一些平白不過動作的模仿，而現代舞更應該表現了一些對生活日常變化的重新發現，其基礎根本與哲學於當代替凡人盡感無甚特別的事物作定義的目的與功用無異，只是非以文字而以形體動作表現而已。

說到此電影中各場意味深遠的舞蹈，要說完全明白，根本就不可能。但從中不少對情緒與關係的重新演繹，與她編舞的熱情，一切一切都揉合於那些渾身力量、清脆利落的動作之中。有幸以立體的視覺效果觀之，眼前，那是一場激發思考的饗宴。

10 - Blue Valentine《有人喜歡藍》 02/17 

感情之逝去，猶如乘上筆直向前頭也不回的火車，沿途景色醉人之感只生於車輛剛轉動之時，坐著看著，窗邊景色如走馬燈轉動，漸漸看不出其新意，重複再重複，興致索然。

此作以煙花一閃一閃與二人熱戀中的身影取代了一般黑幕漸漸卷上作為影片的結尾，此為最大的驚喜。於經歷了一場曾經山盟海誓，至終也敵不過時間對人心的蠶食的戀情。色調於回憶與現實間，冷暖交集。二人的表情，穿梭於過去與現在，也，映照於米雪威廉斯冷洌的眼神中，更盡覺一切也回不了頭。情已逝，關係已變。那些煙花，許相對於他們分開一瞬間的身影，是種諷刺，然其對愛情往往只是一瞬間燦爛的描繪，卻已教人從悲慟中尋回一點安慰，一絲甜意在心頭。剎那，不就是永恆了麼？

（以上依喜好排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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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觀影紀錄

營營役役，工作猶如不斷燃燒著的廉價香煙，灰燼塵粒折射著一雙瀕死的瞳戶，半點都不清澈，還有點嗆鼻，然手卻無力停下來，一口接一口。

這個已經停止成長的城市，樹苗未於表徵上展示自己理所當然為樹的形態之前，要不泛黃了無生氣，要不已被造物者移走。人們逗留此地，根本不會找著理想的工作。許於成長的擠壓間，美好的人生展望概念從四方八面襲來，喘息過來時，不少已墮失了人生目標，視線與前路間，築起了太多帝國主義式假大空一副雄偉氣派的龐然巨物。彷彿發現，「興趣」好像不是先劃下金字一筆的詞語。許又因為一些對生活刻板陳述的預期，對物質生活的要求，不得不犧牲往往於高密空間被視為毒害的自我，試圖已花言巧語，說服並催眠，甚至要身邊友儕監視自己，切忌心懷理想與熱血。縱繡花曾於胸前嬌艷綻放，終又只有親手摘下她，緊握她還望再嘗既熾熱又溫柔的陽光的心，植入土中，腳牢抓地，多麼惋惜。許更如已經以上帝的視角隨後跟蹤多年般了解自己，深明就算以興趣作為生活的根本，為此投盡所有，到頭來也不過是攢錢續命，曾經傲人如臨天的風骨，也熬不了多久。當興趣變成了異化自己的工具，過分清醒的頭腦，不會逃得過不急不及待地說明，那豈不是連建築於心房另一邊的秘密花園，也要敞開門戶，讓推土機進來不肆破壞一番麼？

不要再理性地妄想了。工作包裝得如何有意義，也不會帶來快樂，只教人更容易地忘掉自我，損害身體健康之餘，又不能帶來投入幻像間的歡愉般的燃燒生命。勉強說，帶來快樂的，最多只會是成就光輝的滿足感，然這充實的感覺，其實，我們獨自不依靠任何外力的幫助也可以堆砌出來，甚或說只躺臥著也會體驗到，根本不用生產。縱然有些人說這是幻想，甚或逃避，而我會說間中活於逃避之間，縱然承認那是逃避，快樂的事實是不容置疑的，就如醉夢間，虛幻的是那個呼呼大睡於軟枕上的老人，而非那於夢中奔馳的青年。只要人們自己希望如此，沒有甚麼好質疑的，好批評的。

人不只活於現在，而是過去與未來的化合物。因著過去的一些創傷或歡樂，與對未來理想世界的希冀，構成當下的自己。欠缺了過去或未來，站立於當刻的視點，看到的只會剩下絕望，連心懷希望的權利都被壓榨了，奪去了。我們回看歷史，不難發現「改變」之出現基本上源自一些不可一世的幻想，念者大多都逼瘋，或者被逼承認瘋了。歷史文句間說明的不是「超人」的存在怎麼不可能，跳躍式改變世界者不下一人，而是一些理性的學者與在位者聯手如何化可能為不可能，上演一台名為「絕望」的大戲。壓迫間，有夢，不妨想大，不妨全身投入，只怕一天變成了沒有力氣去想去闖的順民之後，為忙碌的工作奉獻一切，恨錯難返。而任誰也可以擲地有聲的說，這城市的青年，不甘於此，總不能委屈為一輩子的房奴，無力反抗的勞工，甚至是沒有生活質感的任務執行者，所以生活以外，都於不同的幻象間奮鬥，尋找屬於自己的國度。

人們不能只活於所謂的現實，時而於幻象想像間尋覓理想，開闢屬於自己的桃花源是必需的。觀賞電影，雖然短暫，卻有這效果，當然，也因人而異，時有不同。

《世紀未婚禮》作為這年觀影的開始，起承啟後，回首與展望間，似是一個捉弄人的宿命。

離開，帶走的不是身體，只有放棄這個身體。《世紀未婚禮》一片中的女主角視活著的每一天如末日，每一口吃進肚子的食物都猶像塵埃，碰到的每一個人都是無情的敗類。吃糞與不吃糞的分別只在於如何催眠自己，快樂與不快樂的分別只在於如何逃離現場，如何逃進那個自己親手建構出來的世界，既是繽紛，又裝飾著死亡的慾望、毫不矯揉造作的世界。那裡，既複雜且簡單，可以私密地面對自己，保護自己不受外界侵蝕，而不是旁人終日教導我們，坦率面對自己，向身邊的人敞開心懷，面向人群，這作法只是從千萬頁描繪自己的書記中摺上角並抽起一頁，作為自己介紹的稿件。那，豈是面對自我？只是脫光衣服，赤條條地投入冰天雪地，訓練自己盡快適應嚴寒的天氣。這是瘋了嗎？為了走向人群而凝結出來的自我形象，只是我們不願接受人存於世就注定被拋棄的悲哀現實引伸而來的結果，屈服於普遍性的淫威膝下。終有一天我們會忍不著親手摧毀它，拋下重甸的身體，奔向地平線的另一邊，造一個截然不同的夢，成為一個《無名者》。

《世紀未婚禮》說的大致上是憂鬱者與世人的不同之處，兩者眼睛過濾出來的東西是如何不能想像的截然不同。於憂鬱者眼中，彷彿世界其實早就應該迎來末日了，甚或又想末日不早就來了麼？饗宴與一切刻意堆砌的繁盛根本是末日的一部分，存在是無意義的，一切都是無意義的，地球如煙花爆開一瞬所刷出的火花般閃爍不是更燦爛醉人麼？對於甚麼是創造，甚麼是理想，我們有不同的理解。如有人認為破壞本身是最有建設性的行為，雖不為世人所認同，但物件粉碎的一刻，投擲者興奮莫名卻又是不爭的事實，且不破何來新更是理性者不可能想不到的事實。憂鬱者，其實只是想像力與一般人有那麼丁點的不同罷了。

比著從前，即是去年之前，我許會極欣賞這部電影。但過去這一年，身體與精神都出現了一些微妙的變化，而這些變化是有表徵的，其一是觀賞電影的態度變了樣。

去年提到走進這個黑暗的房間，某程度上是為了躲過彷彿嗅到血腥的殘酷現實。像這幾年來，一直持續以文化挪移的想像作為繼續活於這個城市的原動力，不難發現笑容多展現了在臉容上。但同時也因為想像與現實間確確實實的衝突，矛盾之間孕育出壓力，失眠接夜，唯有透過寫作（關於此部分的腳程，如沒有再病發，另文再述）去發洩──雖然文句間不難看出極度壓抑的傾向──一切也彷彿是欺騙自己，試圖模糊被逗留於此城市，無法逃離的現實。結果是另一個國度被創造了，一個割裂於這城市的幻象，準確的說，只要逃進去，現實的時間與地域界限也不一回事了。問題好像解決了，對嗎？不用再擦亮火柴了，忙碌工作，手也累，對嗎？當自我彷似確立得更堅定的時候，許是迷失的開始。相對於本來就視無知如無物，沒有不可退讓的人生宗旨，沒有絲毫的探究精神，彷彿懼怕知識追不上年歲的增長，甚至反過來隨時日月更替流逝，維持著幾擔閱歷往肩上扛的心理狀態，突如其來的變化與質疑，會教人手足無措，節奏錯亂。過去不止一文談到堅定是很危險的，危險在於它的僵化，缺乏想像空間，整個人也陷入制度之間，一些理論的繁文縟節之中，原本一些美好的東西，也再不看見。

像戀愛這一回事，衝動湧上心頭，彷彿道上迎面而來一個似曾相識細看卻又截然不同的臉孔，一陣勾勒出誘人線條的香氣撲鼻而至，形成一條路，通往記憶的彼方，抓著最深層的回憶，沒有衝動就不成事，不能享受其中。當普遍性告訴你男人的模樣，背負著一些應有的責任，而戀愛建築於其上，又免不了隨處可見極不平等的刻板印象，於此，無性別傾向的主張是戀愛前的一面高牆。存在先於本質，男人女人也沒有本質應有的形象，除了肉體，想及此，戀愛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其實心底漸漸知道，這是活於這城市的過敏反應，因不適應這裡的生活，讓一切想法也往奇怪的方向走了，日常生活的生理反應也不再如常，喜歡的東西變得平凡，焦點落了在一些鬱結之上。

談論戀愛這回事無非想談一個構想：於一個國度間活於另一個國度。當然懷有這個想法之時，刻下的反應是既然反對國族主義，又何必躊躇揣摩國度界限的問題，而困難是這個城市的歷史源流與身分認同的糾結。當這城市「認祖歸宗」之後，我沒有一天不告訴自己這些年發生的一切都是被迫的、不公義的、不應予被承認的。然而這陣子社會氛圍的割裂（當然正反相方也有誇張造假之虞），抱擁與抗拒，一切可解釋為現實意識的表象，也不難讓人盪失於過去與未來的迷霧間，都僵化了。旁人都談得多了，這個城市的瀕死狀況，而我卻不以為然，矛盾不於認為末日未至，而是一直而來最恐懼的結果漸漸浮現了：末日不早就到了麼？而面對這個城市的瀕死狀態，我已經看不見「希望」與「未來」，只見末世，而我不想以此地為終點。這個變化始於去年三月（因由另文再述）。

我曾經屬於這個城市，時而依靠電影療傷，作一時的逃避。然當下絕望得刻下想逃亡的心，強佔了身體，電影抽離的力度或之於我想像力上的創造，已不再連繫得上那美好的國度了，

突然走過的每天都是末日，照在臉孔上，這年來有哪天不是帶著瀕死的眼神越過門栓的？當你明白到離開已經不再可能了，逃避也無關乎時空地域的界限，焦慮又由恐懼失眠變成擔憂何以不再失眠而失落，彷彿進入了一個冰封的狀態，接受現實，失去了昔日如波動的感情，移情於電影或其他一切文本的衝動都沒有從前強烈了。由此，觀影的角度也有了改變，由投入其中，變成純粹的觀賞。

一場思海的翻雲覆雨後，回正題了。

去年中，電影中心開始了裝潢的工程，院線同時間只剩下兩條。往日稍有空閒，或腦筋繃得不太緊，頭痛起來，不自覺地為幻想設邊劃界時，都會走到那邊，頓足於票房前，找一部合得上當刻心情的電影，就算要等上好一段時間的日子，彷似是隔世之遙的事了。還記得當天──其實每天生活的平淡與同一感，令感觀時間的概念錯亂了──票接過了，移步到鄰旁的書店待上一段混合著書香與彷彿總在密謀建立一個教人嚮往的理想世界的交談聲間的時間，看到除了是夢想，更彷彿是走進教堂前的大道一段；整理好投入觀影的心情。巧合地，因為工程，少於此看了。

好的電影院不單於她本身，更甚於旁邊的景觀，如《從書店窗口看京都》的成書目的與概念，就是從書櫃排列開始、日常品的寄賣、道旁的食店、區內的靈性場所（パワースポット）──如放眼只滿目林木的御靈場，那不單純是自然景色上的執著──至周圍與書店有合作關係的藝術工作者，彷似一個築上無形欄柵的區域，既劃上活動空間的範圍，如樹後百年作為回憶引導的路標（不禁想起《桜の木になろう》一曲），教我們走上正確的路徑尋訪至此，同時這空間又是不斷成長的，讓參與者攜手走向更遠，發現更多。惠文社是這樣一間書店，立命館是這樣一所大學。相對地，修學於理工──雖有半點先入為主的厭惡──就半點感受不到學習氣氛，於這城市的電影院也不能勉強再視觀影是一個救贖般的宗教儀式，一些文化挪移的助力，一切總顯得格格不入。走進黑房去，其實平常不過是看一場戲，如此一來整個人也就清醒過來了。裝潢過後的紅色燈泡如何刺眼，算了。螢幕下的出口標示如何為畫布襲上新的色彩，也算了。一切一切阻礙的都算了，只要電影還沒有變質就算了。這個城市太沒有想像的空間了，談論的盡是現實的問題，彷彿不給人一點休息、幻想的時間，算了。對這個已死的城市不應要求太多，我一直這樣說服自己。對於那觀看電影的態度轉變的表徵，又何嘗不見於這城市電影院景觀遷的表徵上呢？奇怪的只是（其實正常不過），縱看到也少了抱怨。

可惜電影都變質了，嚴格來說，是我的味覺變質了。相對於從前不費吹灰之力就投入於故事之間，引發無限聯想，刻下的記憶卻是甫開場不久，就因為一些極奇庸俗的對白衝擊，心裡暗中問道「到底搞甚麼鬼？」相對於從前，一些本應為優點的因素，公整的結構，起承轉合接近完美的流暢，強烈的矛盾對比，突然卻有過分正常刻板之感，離場後頓覺一點衝擊也迎不來，頗為失望。要說她本來就是灰燼的味道嗎？可不然，只是我偏偏嚐出這種味道罷了。這代表著電影院這一個幻想空間丟失了嗎？還是反過來，我捨棄了以此作為想像的契機呢？電影好像不太幫得上忙了，再作不上喘息的空間，再不成獨立的國度，原來為了尚存僅餘的逃避與想像空間彷彿都已失去了。

這個空間與自身的關係，至此，其實還是鬱結。曾經以為緊握了的信念，至此，依然下落不明。但有一點是明白弄清楚了的，過去一年的筆記本有提到的是：縱然於其中找不著答案，也不可以停下來。當然電影，我還是樂於且期待觀看的，但遺憾的是，於這城市，有些人竟然會被搾取得連看部電影的心情也失卻，且不感奇怪。

話雖如此，倒希望這年透過電影通往想像國度間的大道會再一次暢通起來，自己也能再一次多愁善感起來。

如去年所說最喜愛、印象最深刻的作品都歸於電影節，對，這兩種不同層次的體驗就不要放置在一起了。往下是過去一年依喜好排列的十部電影，準則完全基於偏愛，即，沒有準則：

01 - The Tree of Life 《生命樹》 07/28
02 - Black Swan《黑天鵝》 02/24
03 - Midnight in Paris 《情迷午夜巴黎》 09/09
04 - La piel que habito 《我的華麗皮囊》 12/30
05 - Sucker Punch 《天姬戰》 04/03
06 - ブッダ -赤い砂漠よ!美しく- 《佛陀》 09/18
07 - Drive 《極速罪駕》 11/16
08 - Somewhere 《迷失某地》 01/27
09 - Pina 《翩娜》 09/17
10 - Blue Valentine 《有人喜歡藍》 02/17